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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龄近卫军: 第二九章
分类:诗词歌赋

  谢辽萨·邱列宁、他的朋友维佳·鲁基扬庆柯、他的姐姐娜佳以及老助理护士鲁莎,在几个小时里就给七十多个伤员在城里各区找到了住处。不过还是有四十来个伤员无处安排:谢辽萨和娜佳、鲁莎大婶、维佳,还有那些给他们出力的人,都不知道还可以向什么人提出这个请求,同时也不愿意使整个事业冒着失败的危险。

  最奇怪的是他们这么快就谈妥了。

  夜是这样的漆黑,即使把脸紧紧地凑在一起彼此也看不见。潮湿的寒风满街刮着,到十字路口就变成旋风;它把屋顶刮得哗啦啦地响,它在烟囱里呻吟,在电线中间呼啸,碰到电线杆就发出呼呼的声音。非要像他们那样熟悉这个城市,才能踏着寸步难行的泥泞在一片漆黑中丝毫不差地走到门楼……

  这一天是个很奇怪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只有梦里才有。部队穿过城里在远处大路上行进的声音和草原上的战斗声,昨天就都停止了。城里和四周整个草原上,都是异样地寂静。大家都以为德国人眼看就要进城,但是德国人没有来。机关和商店的门都开着,里面空荡荡,谁也不走进去。各个工厂里都寂静无声,也是空空荡荡。炸掉的矿井上面还冒着细烟。城里没有政权,没有民警,没有交易,没有劳动——什么都没有。街道上冷冷清清。偶然有一个单身妇人跑到自来水龙头跟前或是井边取水,或是跑进菜园去摘两三条黄瓜,随后重又是静悄悄的,又是阒无人迹。家家户户的烟囱都不再冒烟,谁家也不做饭了。狗也不叫,因为没有外人来惊扰它们的安宁。只是偶尔有只猫儿跑过街道,接着又是一片冷落景象。

  “你在看什么啊,姑娘?德国人开进克拉斯诺顿了!你难道没有听见上杜望纳雅传来的卡车的声音?”谢辽萨站在她的脚旁,好容易抑制着呼吸,说道。

  从伏罗希洛夫格勒公路到高尔基俱乐部的这一段大路上,夜里通常有一个值班的“警察”在巡逻。但显然是泥泞和寒冷把他赶到什么地方的屋檐底下去了。

  伤员们是在七月十九日夜里分别安排到各家去的,但是谢辽萨和维佳已经不参加这件工作了。这一夜,他们把“干草场”仓库里的燃烧瓶搬到“上海”来,埋在峡谷里的灌木丛下,每人在自家的菜园里还埋了几瓶,以便在必要的时候用起来凑手。

  华丽雅仍旧带着那种平静的、又惊又喜的表情,默默地望着他。

  门楼是砖砌的,——这不是门楼,而是一座塔,上面像城堡一样有着垛口,下面有一个小办公室和一条通往矿井区的过道。门楼左右两面是砖砌的高墙。

  德国人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你往哪儿跑啊?”她问。

  宽肩膀的谢尔格和身轻似燕、两腿有力的刘勃卡,他们俩好像是生就了搭配着来完成这个任务似的。谢尔格弓起一只膝盖,向刘勃卡伸出双手。她看不见他的手,但是她把小手一下子就搭在他的手上,轻轻地笑起来。她把一只穿着高腰套靴的脚踩在他的膝盖上,在同一刹那已经到了他的肩膀上,接着就把手放在砖围墙上。他牢牢握住她的高腰套靴上面的小腿,免得她跌下来。她的衣服像旗子似的在他头顶上飘拂。她用胳膊紧紧攀住墙的那边,肚皮贴在墙头上:要她用手把谢尔格拉上来,力气还不够,但是用这种姿势她就能支撑得住,于是他牢牢地抱住她的腰,两只脚抵着墙,靠两臂之力把自己提上来,然后迅速有力地把两手先后挪上墙头。现在刘勃卡只要腾出个地方给他就行了,——他已经到了她的旁边。

  黎明时分谢辽萨就出了城,到了草原上。太阳在粉里带灰的雾霭后面升起,又大又圆,对着它看都不晃眼。过了一会,它的边缘从雾霭里露出来,熔化了,光芒四射,整个草原上突然有千万滴露珠闪耀起来,绚烂瑰丽,色彩各异,各处耸立着的圆锥形矸石堆,也被染成玫瑰色。万物苏醒了,在四周闪着光辉。谢辽萨感到自己浑身轻快,就像是一只跳跃的小皮球。

  有一刹那的工夫他感到有些发慌。但是不,这个姑娘不可能是坏人。

  厚厚的砖墙的面是倾斜的,又潮湿,非常容易滑下去。但是谢尔格把额头贴到塔墙上,再把双臂伸开平贴在墙上,站得很稳。现在刘勃卡自己已经顺着他的脊梁爬到他的肩上,——他毕竟是非常有力的。塔的垛口跟她的胸部一般高,所以她很容易爬到了塔上。风非常猛烈地刮着她的连衣裙和短上衣,似乎眼看就要把她刮倒。但是现在最困难的已经过去了……

  沿铁路支线,有一条平时交通频繁的大道,两者之间的距离时远时近。两条路都铺在高地上,高地两旁伸延出几座中间隔着峡谷的小山,地势渐渐低坦,同草原合在一起。小山上面和它们中间的浅谷里,丛生着茂密的小树林和灌木林。

  “我要到你们学校里去,看他们怎么……”

  她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摸到了横头贴边里穿的细绳,不等它迎风展开就把它绑在旗杆上。她刚一松手,风就非常猛烈地把它吹开,使刘勃卡的心都激动得扑通扑通地跳起来。她再取出比较小的一卷,把它绑在旗杆脚上,让它挂在垛口里面。她还是照老办法顺着谢尔格的脊梁下到墙上,但是不敢往烂泥里跳,只好耷拉着腿坐下。谢尔格跳了下去,伸出了手,在下面轻轻唤了她一声。她看不见他,只从声音上感觉到他。她的心突然停止了跳动,——她向前伸出手去,眯起眼睛往下跳。她正好落在他的手上,搂住了他的脖子,他就这样把她抱了一会。但是她挣脱出来,跳到地上,呼吸的热气喷到他的脸上,她兴奋地低声说:

  整个这一带就叫做上杜望纳雅林子。

  “你怎么去法?你难道去过我们学校?”

  “谢辽查!我们去拿吉他好吗?”

  一出来就开始灼人的太阳,很快升到草原上空。谢辽萨纵目四望,全城的景色几乎尽收眼底。房屋在丘陵上和洼地里分布得很不均匀,这里一堆,那里一簇,大部分都靠近地面设备很显眼的矿井或是围绕着区执行委员会大厦和克拉斯诺顿煤业联合公司。小山上的树冠在阳光下显得翠绿欲滴,但是在树木苍郁的谷底,还是一片清晨阴凉的树荫。铁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到远方渐渐并在一块,然后消失在远处的小丘后面。在这小丘后面,正有一圈圈白色的轻烟悠然地冉冉升向天空,——那边是上杜望纳雅车站。

  谢辽萨说,大约两年前他曾到他们学校去过一次,参加文艺晚会。

  “行!我还要换件衣服,你的套靴把我浑身都踩脏了。”他幸福地说。

  在这个小丘顶上,在那条大路似乎要到尽头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它迎面而来,很快地伸延成一条窄窄的黑带,几秒钟后,这条带子离开了地平线,——一个深色的、细长而绵密的东西,从老远的地方朝着谢辽萨飞快地冲过来,后面扬起一条红色的锥形的尘土。谢辽萨还没能看清楚这是什么,可是根据充满草原的轧轧声,他已经明白这是摩托车队在疾驶。

  “我总有办法溜进去。”他笑了一声。

  “不用,不用!就是这副样子他们也会接待我们!”她高兴地笑起来。

  谢辽萨钻进大路下面的树丛里,伏在那里守候着。不到一刻钟,摩托的轧轧声愈来愈响,已经充满了四周的空间。有二十多个乘摩托车的德国自动枪手在谢辽萨身边驰过,他只能看见他们的上半身。他们穿着普通的土灰色德国军服,戴着船形帽,但是眼睛、前额和鼻子上部都被突出的巨大的黑眼镜遮住,使突然在顿涅茨草原这儿出现的这批人的外貌显得非常古怪。

  “但是德国人会不会第一步就占领学校?”华丽雅说。

  派给华丽雅和谢辽萨的城中心,是最危险的一区:区执委会大厦和职业介绍所前面都有德国哨兵站岗,第十办事处旁边有“警察”值班,山下是宪兵站。但是黑暗和风对他们有利。谢辽萨选中了“疯老爷”的空屋,当华丽雅在房子对着区执委会的那一面望风的当儿,谢辽萨就爬上了大概还是“疯老爷”在世时安放的通阁楼的、现在已经腐朽的梯子,——在十五分钟之内一切都搞好了。

  他们到了近郊的小房子旁边,煞住车,跳下来,往四下分散;有三、四个人留在车旁。但是过了不到十分钟,所有的摩托车兵又一个接着一个地上了车,向城里驰去。

  “我要是看见他们来了,我就一直往公园里跑。”谢辽萨回答说。

  华丽雅感到冷得厉害,可是她很高兴一切这么快就完事了。但是谢辽萨弯下身子凑着她的脸,笑眯眯地轻声说:

  摩托车兵到了洼地的屋后,谢辽萨就看不见他们了。但是他知道,如果他们是向城中心的公园驰去,他们免不了要经过从这里看得很清楚的第二过道口后面路上的高坡,所以谢辽萨就开始注视着那边。有四、五个摩托车兵以扇形队列驰上这个高坡,但是他们并不往公园那边去,而是转向小丘上的那片房屋——区执委会大厦和“疯老爷”的房子也在那边。几分钟后,那几个摩托车兵又回到过道口,这时谢辽萨又看见整个车队在近郊的房屋中间穿过,折回上杜望纳雅。谢辽萨贴在灌木丛里的地面上,等车队从他旁边驰过,他才抬起头来。

  “你知道,最好是待在阁楼上,在那里什么都看得见,可是人家看不见我们。”华丽雅说着就在毛毯上坐起来,很快地整理了辫子和衬衫。“我知道怎么进去,我可以给你做向导。”

  “我身上还存着一面呢。让我们到办事处去!”

  他爬上了一个树木和灌木丛生的小山。这个小山伸向上杜望钠雅,从这里可以看到全区。他在这里的树底下躺了好几个钟头。在天空移动的太阳,一再照在谢辽萨身上,并且开始晒得他只好绕着圈儿爬,躲到有阴影的地方去。

  谢辽萨突然露出了几分踌躇的神气。

  “那么‘警察’呢?”

  蜜蜂和山蜂在灌木丛里嗡嗡地叫着,在夏天迟开的花朵上采集七月的花蜜和蚜虫在树叶背后排出的透明的粘液。树叶和青草散发出清新的气息。这儿的草长得非常茂密,但是整片草原上的草已经被晒得蔫萎。有时微风一起,树叶就簌簌作声。在很高很高的天空,小朵小朵的鬈曲的绵云被太阳照耀得光彩夺目。

  “你看,是这么一回事,”他说,“如果德国人冲进学校,我们就得从二楼跳下去。”

  “不是有消防梯吗?”

  一阵难以克制的倦意使谢辽萨四肢乏力,心里迷糊,使他有时竟忘记他到这儿来是干什么的。童年那种平静纯洁的感受频频来到他的记忆中,那时他也是这样闭起眼睛,躺在草原里的草上,太阳也是这样晒在他的身上,蜜蜂和山蜂也是这样在四周嗡嗡地叫着,空气中也是这样散发着晒热的草的气味,世界显得这样可亲、澄净和永恒。可是他耳畔似乎又听见摩托车的轧轧声,在蓝天的背景上他似乎又看到这些戴着大得出奇的眼镜的摩托车兵,他忽然明白,童年的平静纯洁的感受,儿时的这些无比的幸福的瞬息,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这时他一会儿心里又苦又甜地紧揪着,一会儿整个身心又充溢着在他血液里沸腾的、强烈的战斗的渴望。

  “那有什么办法呢。”华丽雅回答说。

  不错,消防梯是在对着大门的那一面。

  太阳已经西斜,这时从远处的小丘后面又向大路射出一支深色的长箭,地平线上顿时尘土漫天。这又是摩托车兵,人数很多,队伍长得没有尽头。他们后面是卡车,是成百上千辆卡车组成的纵队,在纵队与纵队之间是指挥官乘的小汽车。卡车从小丘背后不断地开出来,好像一条鳞皮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的绿色巨蟒,不断从地平线上蜿蜒地游出来,它的头离谢辽萨躺的地方已经不远,可是尾巴还看不见。尘埃滚滚,笼罩着公路上空,摩托的吼声似乎填满了天地之间的全部空间。

  “你能行吗?”

  “走吧。”她说。

  德国人在开进克拉斯诺顿。谢辽萨是第一个看见他们的人。

  “那还用问……”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们往下走到铁路支线上,在枕木上走了好久。华丽雅觉得,他们已经是向着上杜望纳雅那边走,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谢辽萨像猫一样,在黑暗里也看得清楚。

  他用猫儿般灵活的动作,又像是爬,又像是跳,又像飞跃似的越过那条大道,再越过铁路,奔到下面的峡谷里,这就到了高地的另一面。待在那里,在铁路路堤后面行进的德军纵队就看不见他。

  谢辽萨望了望她那结实的、晒黑的、覆着金色柔毛的腿,心里感到一阵暖意。不用说,这个姑娘是能从二楼跳下去的!

  “就在这里。”他说,“不过你要跟着我走,不然左面就是一个斜坡,你会一直滑到‘警察’学校里去……”

  谢辽萨想出这一着,是为了赶在德国人前面进城,在城里占据一个最便于瞭望的地点——市立公园里面高尔基学校的屋顶上。

  不多一会,他们俩已经穿过公园朝学校奔去。

  风在公园里的树木中间怒号,刮得秃枝互相撞击,枝上的冷露水滴了华丽雅和谢辽萨一身。谢辽萨很有把握地、迅速地带她沿着林荫道走过去,华丽雅猜到他们已经快到学校了,因为屋顶哗哗地响得厉害。

  他穿过一个废井旁边的空地,奔到公园后面俗称“木头街”的那条街的后身。这条街跟城市隔离,一直保持旧观。

  这所红砖墙的、宽大的、两层楼的学校就在公园大门旁边,在克拉斯诺顿煤业联合公司大厦的对面,里面的教室光线充足,还有一所很大的体育馆。学校里是空的,门锁着。但是,出于他们所追求的崇高目的,谢辽萨折了一束树枝,用树枝打破楼下面对着公园深处的一扇窗户,而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可耻的。

  现在已经听不见谢辽萨走上铁梯时铁梯的震动声。他老是不下来……在黑暗里华丽雅一个人站在铁梯脚旁。秃枝发出碰击声。这个夜晚是多么凄凉可怕啊!她的妈妈、她华丽雅、还有小刘霞在这个可怕的黑暗世界里又是多么软弱无助……还有父亲呢?他这个几乎双目失明的人,万一无处容身,此刻还在什么地方踯躅呢?……华丽雅想象着顿涅茨草原的整个无垠的空间,炸掉的矿井,驻扎着宪兵的,没有灯光的、潮湿的城镇和乡村……突然她觉得谢辽萨永远不会从这个哗啦啦响着的屋顶上下来了,她失去了勇气。但是就在这一刹那她感到梯子的震动,她的脸上便又露出了冷冷的、毫不在乎的神气。

  可是他在这里看到的事使他十分震惊,使他不得不停下来。他正挨着“木头街”后身住户的小花园的栅栏,毫无声息地溜过去,不料却在一个小花园里看到了前天夜里命运使他在草原里的卡车上碰到的那个姑娘。

  他们在地板上踮起脚尖穿过一间教室,走进楼下走廊的时候,他们心里不禁起了敬畏之感。整个宽敞的建筑物里都是静悄悄的,最轻微的窸窣声和响声都会在四周引起空洞的回声。在这几天里面,大地上有许多东西已经起了变化,有许多人和许多建筑物都丧失了原来的名称和任务,但是还没有获得新的名称和任务。不过无论如何,这总是教育过儿童的学校,华丽雅曾在这里度过她一生中许多欢乐的日子。

  “你在这儿吗?……”他在黑暗里微笑着。

  在槐树底下的草地上,铺着一条深色条纹毛毯,那姑娘就躺在上面,头底下垫着枕头,离谢辽萨大约五、六步,侧面对着他,晒黑的腿交叠着,脚上穿着便鞋。她不管周围发生什么事,自管看她的书。一条亚麻色的、发着金光的大辫子安静自如地拖在枕头上,把她的晒黑的脸衬托得更黑。她的睫毛是深色的,饱满的上唇自尊地微微撅起。是的,成千辆卡车——大队德军人马——正在向克拉斯诺顿城推进,他们的摩托的吼声和汽油的臭味充满了草原和天空之间的整个空间,而这位姑娘却在小花园里躺在一条毛毯上,晒黑的、覆着柔毛的手里捧着一本书在读。

  他们看到钉着“教师室”的小牌的门,钉着“校长室”的小牌的门,钉着“校医室”、“物理实验室”、“化学实验室”和“图书室”的小牌的门。是的,这是学校,成年人,也就是教师们,曾在这里把知识和应该怎样在世界上生活的道理教给儿童。

  她感到他向她伸出一只手,便把自己的手也伸过去。他的手冷得像冰一样。这个瘦削的青年,穿着那双在泥泞里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的百孔千疮的皮鞋(里面一定都是水),破旧的短袄敞着,——他有什么事没有经历过啊?……她双手捧住他的面额,面颊也冷得像冰一样。

  谢辽萨屏住从他胸口呼哧呼哧地冲出来的呼吸,两手抓住栅栏,对着这个姑娘望了好一会,感到迷惘而又幸福。在有史以来一个最可怕的日子里,在这个捧着一本打开的书躺在花园里的姑娘身上,有着一种像生活本身一样淳朴而美好的东西。

  看到这些放着空课桌的空教室,看到这些还保持着特殊的学校气味的房子,谢辽萨和华丽雅眼前突然浮现出他们在里面长大的那个世界。这个在过去和他们是不可分离的世界,现在却似乎一去不复返了。有一个时期,这个世界似乎是那么普通、平凡、甚至乏味。现在它突然在他们面前升起,却是这样无比的美妙、自由,充满了师生之间的坦率、真诚和纯洁的关系。现在他们,老师们和同学们,都在哪里呢?命运把他们播弄到哪里去了?霎时间,谢辽萨和华丽雅的心都膨胀了,充满了对他们当时不知珍视的那个逝去的世界的热爱,充满了面对这个崇高神圣的世界油然而生的敬畏。

  “你完全冻僵了。”她并不把手从他脸上缩回,说道。

  谢辽萨怀着不顾一切的勇气跳过栅栏,站在姑娘脚旁。她放下书本,她的围着深色睫毛的眼睛凝视着谢辽萨,露出平静的、又惊又喜的神气。

  他们俩都体验到同样的心情,——嘴里虽然不说,可是心里都明白;在这几分钟里,他们相互之间特别接近起来。

  他立刻安静下来,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只有秃枝在碰击着。后来他轻轻地说:

  玛丽雅·安德烈耶芙娜·鲍尔茨把年轻人从别洛沃德斯克区接回克拉斯诺顿的那天夜里,鲍尔茨全家——玛丽雅·安德烈耶芙娜本人、她的丈夫、大女儿华丽雅和十二岁的小女儿刘霞——一直到天亮都没有去睡。

  华丽雅领谢辽萨顺着一座狭窄的小楼梯走到二楼,再上去,到了通阁楼的小门跟前。门关着,但是这难不倒谢辽萨。他在裤袋里摸了一会,掏出一把多用的折刀,其中就有螺丝刀。他旋下螺丝钉,卸下门的把手,让钥匙孔眼露出来。

  “我们不要再绕弯儿了……我们往后退,翻篱笆进去……”

  供给城市照明的发电站从十七日起已经停工。他们点着煤油灯,围着桌子面对面地坐着,好像在作客。他们交换的新闻虽不复杂,但是非常可怕,因此在笼罩着家里、街上和整个城市的寂静中,不能大声谈论这些消息。要离开这里已经太晚。留在这里又很可怕。他们全家,甚至刘霞——小姑娘的头发跟姐姐一样,是金色的,不过颜色较浅,苍白的小脸上长着一双严肃的大眼睛,——都感到已经发生了一件无法挽救的祸事,他们的头脑还无法了解这场灾祸的规模。

  “你的本领真不错,一看就知道是一个会撬门溜锁的惯贼。”华丽雅取笑道。

  她缩回了手。

  父亲的样子很可怜。他不住转动着用廉价烟叶卷成的香烟,抽着。孩子们已经难以想象,父亲曾经是力量的化身,家庭的支柱和保护者。他坐在那里,又瘦又小。他的目力一向很差,近几年来简直是丧失了视力,备课都很困难。他跟玛丽雅·安德烈耶芙娜都是教文学的,学生的作业常常由妻子代他改。在油灯下他什么都看不见,他那双眼眶有点像埃及人的眼睛一霎不霎地瞪着。

  “世界上除了撬门贼之外还有铜匠呢,”谢辽萨说,他转过脸来对着华丽雅笑了一笑。

  他们从奥列格的邻居住的那边向奥列格家走过去。突然谢辽萨抓住华丽雅的手,他们俩都把身子贴着墙。华丽雅被弄得莫名其妙,就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习惯了的、从小就熟悉的,但是一切又都变了样。铺着花台布的饭桌、华丽雅每天练习弹奏短曲的钢琴、玻璃橱门里对称地摆着朴素而雅致的杯盘的食橱、放着书的书架——这一切都像平时一样,但一切又都是陌生的。华丽雅的许多崇拜者都说,鲍尔茨家里既舒服又富有浪漫气息,华丽雅也知道,是她这个住在这所房子里的姑娘,使围绕她的一切变得富有浪漫气息的。现在呢,这一切仿佛是赤裸裸的一般摆在她面前。

  他用凿子在钥匙孔里拨弄了一下,打开了门;晒得发烫的铁皮屋顶散发出来的热气,阁楼上晒热的泥土、灰尘和蛛网的气味,都向他们扑过来。

  “对面有两个人走过来。他们听到我们也站住了……”他轻声说。

  他们怕熄掉灯,怕散开后各自躺在床上单独面对着自己的思想和感触。所以他们就这样默默地坐到天亮,只有钟声滴答地响着。直到听见邻人在他们家斜对面的水塔前面打开龙头取水,他们才熄了灯,把百叶窗打开。华丽雅故意弄出许多响声,然后脱掉衣服,连头钻进被窝,很快就睡着了。刘霞也睡着了。但是玛丽雅·安德烈耶芙娜和丈夫却一直没有去睡。

  他们怕头撞在椽木上,弯着身子走到阁楼上一扇满是尘土的窗前;他们怕被街上的人看见,也不擦窗,就把脸紧贴着玻璃,两人的面颊几乎碰到一块。

  “这是你的想象!”

  父亲和母亲在餐室里摆茶具,轻轻的叮当声把华丽雅弄醒了。玛丽雅·安德烈耶芙娜还是生了茶炊。阳光从窗上射进来。华丽雅想起这一夜的枯坐,突然产生了厌恶之感。这样的脆弱简直可耻而又可怕。

  他们从窗口可以看见通到公园大门的整条公园街,特别是可以看见耸立着州党委干部住的标准式房屋的那一边。正对着他们前面的街道拐角上,是克拉斯诺顿煤业联合公司的两层楼大厦。

  “不,他们站在那儿呐……”

  归根结蒂,德国人跟她有什么相干!她有她自己的精神生活。谁要是愿意,让他去由于等待和恐惧而苦恼吧,但决不是她,决不是!

  从谢辽萨离开上杜望纳雅林子,到此刻他和华丽雅一起把脸紧贴着阁楼上满布尘土的玻璃窗,中间相隔的时间已经不短:德军部队已经进了城,整条公园街都挤满了车辆,满眼尽是德国兵。

  “我们就从这儿走进院子吧!”

  她舒舒服服地用热水洗了头,痛痛快快地喝了茶。然后从书橱里取了一本史蒂文生①的《绑架》和《卡特林娜》,在花园里的槐树下摊开毛毯,专心看起书来。

  “德国人……原来德国人就是这样!德国人已经进了我们的克拉斯诺顿!”华丽雅心里想道。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她的胸部由于激动而起伏着。

  但是他们刚从邻居那边绕过房子,谢辽萨又让华丽雅站下:那两个人在房子对面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

  谢辽萨更关心的却是事情的外表的、实际的一面;他的锐利的眼睛看到了他们从阁楼窗口看出去的视野中的一切,不自觉地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

  “一定是你的想象……”

  ①史蒂文生(1850—1894),英国小说家,《绑架》和《卡特林娜》是两部有连续性的小说。

  学校和煤业联合公司中间相隔不到十公尺。煤业联合公司的房子比学校低。谢辽萨可以看到下面的铁皮屋顶、二楼的房间内部和楼下靠窗的一部分地板。除了公园街之外,谢辽萨还看到有些地方被房屋挡住的别的街道。他还看到被德国兵霸占的房屋的院子和后院。他渐渐地把华丽雅也吸引到他观察的范围。

  “不,他们站在那儿。”

  四周是一片寂静。太阳照在荒芜的花坛上和一小块草地上。一只棕色的蝴蝶停在花上,翅膀一张一合。一群毛茸茸的、深色的、肚皮周围有着阔条白毛的土蜂,在花丛里飞绕,发出悦耳的嗡嗡声。一株干多枝密的老槐树向四周投出阴影。透过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发黄的叶丛,可以看见点点的碧空。

  “灌木,他们在砍灌木……你看,连向日葵都砍掉了,”他说,“可是这儿,在煤业联合公司里,大概要设立他们的司令部。瞧,他们那副作威作福的神气……”

  奥列格家的门开了,有人走出来,正碰上了谢辽萨和华丽雅要避开的那两个人。

  这个有着碧空、阳光、树木、蜜蜂和蝴蝶的神话般的世界,和书中另一个虚构的世界——充满了冒险、荒野的大自然、人类的勇毅和高尚精神、纯洁的友谊和纯洁的爱情的世界——神妙地交织在一起了。

  德国官兵——事务员和文书——井井有条地把自己安排在煤业联合公司的上下两层。德国人的样子都很高兴。他们把全部窗子都打开,在分配给他们的房间里东看西看,在桌子抽屉里乱翻,抽着烟,把烟头扔到煤业联合公司和学校中间无人的夹道里。过了一会,房间里出现了几个俄罗斯妇女,有老有少。她们都拿着水桶和抹布,一个个都撩起衣服,开始洗地板。干净整齐的德国文书们就拿她们当做说笑的材料。

  “是刘勃卡吗?你们怎么不进来?”是叶列娜·尼柯拉耶芙娜的低低的声音。

  有时华丽雅放下书来,梦幻似地久久凝望着槐树丫枝中间的天空。她在梦想些什么?她不知道。但是,我的天,独自捧着一本打开的书,悠然躺在这个美丽的花园里,是多么美好啊!“大概他们都已经走了,都走掉了,”她想起了她的同学,“奥列格大概也走了,”她跟柯舍沃伊很要好,两家的父母也很要好。“是啊,大家都把她华丽雅忘记了。奥列格走了。斯巧巴也不来。还算是朋友呢。‘我发誓!’真是空谈家!要是那天跳进卡车的那个小伙子,——他叫什么……谢尔盖·邱列宁……谢辽萨·邱列宁,——要是那个小伙子起了誓,他说话一定算数的。”

  发生这一切的地点离华丽雅跟谢辽萨是那么近,谢辽萨的心里突然一动,起了一个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无情的、折磨着他同时又给他带来喜悦的念头。他甚至注意到,阁楼上的窗子很容易取下来。窗子很单薄,用几根细钉斜钉在窗框上。

  “嘘……”

  她已经把自己想象成卡特林娜,而主人公,充满勇毅和高尚精神的被绑架者,在她的想象中就是夜里跳进卡车的那个小伙子。他的头发似乎很硬,她非常想摸摸它。“不然还算是什么男孩子,如果他的头发也像女孩子的那么软,——男孩子的头发应该是硬的……唉,要是这些德国人永远不来就好啦!”她怀着难以形容的苦闷想着。接着,她又沉醉在书本和浴满阳光、有着毛茸茸的土蜂和棕色蝴蝶的花园交织着的虚构的世界里了。

  谢辽萨和华丽雅在阁楼上坐了很久,他们已经聊起不相干的闲事来。

  “是自己人!”谢辽萨说了就抓住华丽雅的手,把她拖了进去。

  她这样度过了一整天。第二天早上,她又拿了毛毯、枕头和史蒂文生的小说,来到花园里。不管世界上发生什么事,她现在就打算这样生活,在花园里的槐树下……

  “后来你没有看到斯巧巴·萨方诺夫吗?”谢辽萨问。

  在黑暗里只听到刘勃卡吃吃的笑声。她和拿着吉他的谢尔格跟谢辽萨和华丽雅都笑得透不过气来,互相抓住了手,跑进了奥列格家的厨房。他们一个个都像落汤鸡似的,浑身稀脏,可又是这样欢天喜地,所以维拉外婆一看见他们就举起罩着花衣袖的瘦长的胳膊,说道:

  可惜,她的父母却过不了这样的生活。玛丽雅·安德烈耶芙娜可忍受不住了。她是一个爱热闹的人,健康,好动,声音洪亮,生着饱满的嘴唇和一口大牙。不,这样生活可不行。她对着镜子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就到柯舍沃伊家去,看看他们是在城里还是已经走了。

  “没有。”

  “哎哟,我的老天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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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凤仙是一个幼年即堕入青楼的妓女,她与蔡锷交往及助蔡出走,使她与民国初年的政坛发生了传奇性的联系。以往野史说部对此渲染颇多,近年来又因《
  • 我们能够通过思想解决一切问题吗?
    我们能够通过思想解决一切问题吗?
    ●思想一旦觉悟,就不会再瞌睡(卡莱尔) 开展入党培训、把好入党关口是提升党员质量、建设一支优秀党员队伍的内在要求和重要基础。为加强师生入党